【赖香吟书评】花开花香,花谢芬芳──《阿吽》

【赖香吟书评】花开花香,花谢芬芳──《阿吽》《阿吽》,向田邦子着。(麦田出版)

向田邦子的知名以广播剧为最早,三十岁前后,身为昭和女性的她,没有选择进入婚姻,开始了专业剧作家的生涯。初期成名作〈高级主管读本〉(森繁の重役読本),如今想来很有意思。称为「收音机散文」的五分钟稿本,写的是中年主管生活,由当时艺能界重要人物森繁久弥,以灵活多变的声线朗读。节目一做七年,森繁也算向田的伯乐,从人情世故、台词感觉,把向田幽默里带点雅致的文采慢慢捏塑出来。

森繁接着推荐向田写电视剧本,那是1964年的事,向田搭上电视文化普及的时代列车,快速磨练成为一个有口碑的编剧家。她笔下角色充满缺点却不令人讨厌,市町生活不登大雅之堂却温馨有趣,写了10年,以〈寺内贯太郎一家〉来到高峰。

就在此时,向田健康出了问题,手术后遗症造成右手书写困难。她不得不暂停紧锣密鼓的剧本写作,改接杂誌专栏,「头一次以文章形式写作」,以一只活龙虾与方形猫咪的绝妙开场,带来了《父亲的道歉信》。

「决定要吃龙虾的人是我,得动手宰杀的人也是我。」

龙虾意味着什幺呢?可能是回忆,战前昭和的家族与童年,父亲来来去去总不消失的身影。也可能什幺都没有,不过随性写下而已,向田就是有本事东拉西扯,却使人读之难忘。

向田邦子(麦田出版提供)

以随笔来说向田,比散文更準确。好的随笔家代代有人出,但我读向田随笔,往往直接联想清少纳言:千年之前《枕草子》抱怨「砚台里髮丝纠缠,又墨里边混有沙石,磨着轧轧响」,是可憎之事;千年之后向田写电话机如果没有东西垫着,「铃声响时,声音会太粗野、太刺耳」。习以为常的自然风物、生活行事,在她们笔下竟可投射出种种情绪与层次,让人叹服其灵敏,且她们又率真,狼狈困窘之事也说得浑然天成。

向田写给情人的信,难得私腻,形容自己是「随性所至的肤浅」。这话放进现实生活,可能冒失,不拘小节,比如向田常被人抱怨拖稿又爱迟到,不过,放在文章里,能「随性所至」那可需要点天赋,「肤浅」看似下品写起来却极不容易,而向田恰恰做到了,这或是她广受喜爱的原因,直木赏的选考委员也以「小味」称讚向田作品,这词有细琐余韵之意,即使拿来形容她开设的家庭料理店也十分合适。

《父亲的道歉信》,向田邦子着。(麦田出版)

《父亲的道歉信》除了「小味」,还多几分心境。向田此时已先后经历情人与父亲之死,又轮自己患病,兴叹电视剧本写得再多,不过「像棉花糖一样消失无蹤」,因而有了写份遗书留在世间的心情。还好,连载两年半,不仅右手,连心情都好转许多。再出发的向田,剧本、随笔、短篇小说三管齐下,若非自信,就是豁达,不再只是把她细尖的观察,温甜地包在幽默与和谐里,而是深一步踏进大人世界,追求更精细的刀工,即使带了点危险与无情。

《宛如阿修罗》与《阿吽》是向田病后两部主要剧作。前者是向田熟悉题材的深度展开,表露个性、观点的成熟之作。后者题材相对陌生,不太能以「小味」品之。不过,《阿哞》倒是少数向田在映像同时完成小说化,也是唯一一本向田生前定稿的长篇小说,于1981年5月出版。8月,向田为写作取材来到台湾,意外遭遇空难,结束了人生。

《阿吽》(あうん)这个看来奇怪的书名,指的是日本神社前的守护兽:狛犬,一只比较像狮子,嘴型张开,发出日语第一个音あ(阿),另一只比较像狗,嘴巴紧闭是为最后一个音うん(吽)。朋友之间极有默契、行动合拍,可称「阿吽之交」。故事双主角:门仓修造、水田仙吉正是这样的交情,个性互异,就连长相也一狮一狗截然不同,因当兵同卧铺而成亲友,故事以昭和十年代为世相,围绕两人奇妙的友情,以及门仓对水田之妻的恋慕而展开。

《宛如阿修罗》,向田邦子着。(麦田出版)

《阿吽》文字依旧,充满视觉,对白俚俗有味。论小说技术,比《回忆扑克牌》、《隔壁女子》再老练几分,人物不至于为剧情而矫情,暗喻象徵俯拾皆是,却能沈住气,不啰唆,不解释,随读者造化。论剧情,比起《寺内贯太郎一家》、《宛如阿修罗》的大阵仗,《阿吽》结构称不上複杂,可不知为什幺,这故事有点难读,不少读者摸不着头绪,认为门仓对水田家的长年照顾不合常理。

我自己读着读着,也感觉这是个有陌生感的向田,过分使力气写故事,字里行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涩感。这是为什幺呢?我做过揣测,比如,战争前夕气氛的反映?直木赏的压力?三角暗恋的折磨?有一晚,忽然想起《父亲的道歉信》开场的龙虾,晃着美丽的长鬚,步履艰难在玄关的水泥地行进,不知怎幺处理龙虾的向田,只好先把龙虾塞进竹笼,冰进冰箱,可整夜神经质地觉得龙虾蠢蠢欲动。

龙虾所造成的悬疑不安,与我阅读《阿吽》的感觉,竟有几分类似。在《父亲的道歉信》,向田先写第二天觉悟自己毕竟无法宰杀而把龙虾送人,才由那龙虾爬过的玄关带出父亲回忆,进入正题——那幺,在《阿吽》,向田决心处理这只龙虾了?——这个理解忽然在我心中生成,有些无厘头,却又直觉强烈。后来,我读到向田妹妹和子说:儘管人们早从〈高级主管读本〉以来便揣测这个角色、那个角色是以父亲为模型,但她最早感觉到确实以父亲为描写的角色是《阿吽》的水田仙吉。

小说以谁为模型,并不一定重要,但若贯穿多数作品,就有意思。说起来,家族,特别是父亲的生存样态,始终存在于向田的戏剧与文学,她的随笔时不时就会触碰到与父亲有关的记忆,小说里许多男性,也都複製着与父亲性格、情感类似的谜团——在《阿吽》之前,这些都很容易读出来。

客观描写比主观评述更困难,《阿吽》是一个往客观晋级的故事,一般读者不容易读出来哪个角色投射于谁,每个角色所分到的背景、比例、机能也几乎等同,就连向田喜欢写的恋情,也曲折为好几段诠释。向田似乎怀着新的企图心与《阿吽》搏斗,想要不移情,不恐惧,精準处理那只难以下刀的龙虾,战战兢兢,一下子难以尽美。

也许不是每个喜欢向田的读者都会喜欢这本书,但对向田转变感到好奇的人不妨一读。故事收笔于终战前夕,时代即将席捲个人命运,未来如何,应该还有续作。向田这样只取生活不取议题的作者,会怎幺写战争与废墟?读者摸不着头绪的阿吽情谊,有可能明朗或扭转吗?时间又将怎样琢磨向田的心与刀,那只龙虾会幻化成透明如蝉翼的刺身吗?因为空难,这些都不得而知了。

儘管带着未完成的性质,向田去世三十余年,影响力有增无减,多数日本电视剧的设计、节奏、趣味与美学,直至今日仍跟随她的视线,新一代被认为擅长处理家庭题材的是枝裕和,在谈论影响自己的前辈时,甚至把向田邦子摆到了小津安二郎、成濑已喜男的前面。时间愈久,人们愈察觉到她的独特,并对她所留下的昭和风景感到怀念。「花开花香,花谢芬芳」(花ひらき、はな香る、花こぼれ、なほ薫る),看来森繁久弥为向田写的墓誌铭,的确说準了后来的事。

本文作者─赖香吟

台南市人,毕业于台湾大学、东京大学。曾任职诚品书店、国家台湾文学馆筹备处、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系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台湾文学奖、吴浊流文艺奖、九歌年度小说奖、台湾文学金典奖等。着有《其后それから》《史前生活》《雾中风景》《岛》《散步到他方》《文青之死》等书。

上一篇:
下一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