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着母亲还魂,期盼从未拥有过的母女天伦降临……

她等着母亲还魂,期盼从未拥有过的母女天伦降临……

接下去,父亲过世后的日子,当时随手记下一些,你尽量保留文字的原貌。它直接、它狂暴,某个意义上,象徵你生命原初的错乱。

二○○六年五月,那天早上,万里无云的好天气。

对于你,那是人生出现转折的一天,在记忆中始终那幺清晰。周遭的事物也一起……经由瞬间急冻而永远保鲜。

譬如当年,「九一一」事件在纽约市发生,无论正在世界哪一处,围绕着那个时间点,眼见萤幕上的双塔塌下来,周遭的事便也一併封存在记忆中。多年后总能够回忆,摩天楼碎裂的同时,那一刻自己在哪里,手边原本正做些什幺。就好像数位摄影按下快门,从此可以拉近拉远,模糊的变得清晰,现出背景里的大小颗粒,包括原来被眼睛忽略的细节。

那一天,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日。你记得和暖的风拂在脸上,阳台上一张小圆桌,桌上铺着蓝染桌布,你与母亲肩并肩吃早餐。天空没有云,并没有任何迹象,你即将知道身世的事。

围绕着说出真相的那张桌子,人生出现了重大的转折,你从此可以拉近拉远,随时回溯周遭的一切。

当时,父亲走了一年又两个月,骨灰搁在台北的「慈恩园」。父亲过世后,你把母亲接到工作地点的香港。面海的小公寓里,母亲渐渐在适应新的环境,适应她暮年失偶的日子。

至于你,也在适应与母亲同住的生活。之前,三个人相处以父亲为中心。现在父亲走了,寡母成为你新的人生责任,你告诉自己,这是必须扛在身上的责任。

你听人说,丧偶后是死亡率超高的时刻,这让你异常担心。你告诉自己,已经输了一场,不小心就会连输两场。

母亲睡下之后,你照例再去看看,每次摸黑进母亲卧房,你都会不自觉屏住呼吸。暗影里看不清,你想着,会不会床上没有躺着人?你回想起父亲生前去探视,碰上父亲正在熟睡,父亲的呼吸很重,他喉头的各种声响却也让你放心。这一刻在床上,毛巾被中裹着母亲,小小的身躯悄无声息。你总神经质地忧虑,这一年消瘦很多的母亲,会不会步父亲的后尘消失不见?

盼望母亲丰润起来,至少也要回复到父亲生前她的体重,正是那段时间你的目标。对你这种人,一向就是设下目标,再朝设定的目标去努力。自从与母亲同住,你记熟了许多她生活的细节,多数是原先就知道的,譬如,喝汤时母亲一定撒胡椒,辣辣地浮了一层,原味都遮盖掉也没关係。又譬如,泡澡后在胸背扑一些粉,指定要「娇生牌婴儿痱子粉」,母亲觉得那个品牌清凉。

日子在适应当中。之前你一个人住,多出一个人,首先需要适应的是音量。公寓小,两间卧室墙对墙,多年来老夫妻相处的习惯吧,母亲身体有任何动静都要解释一遍,咳嗽、打嗝、胃胀气,她一定花点时间告诉你,描述得非常仔细。她又喜欢哼哼唱唱,睡前泡在浴缸里,周璇的几支老歌反覆地唱。你原本惯用週末的时间写稿,母亲搬进来后,隔墙传来的常是〈月圆花好〉或是〈凤凰于飞〉,你告诉自己,稿约暂停就是了。
担心母亲失去老伴后孤单,你尽量找出时间来陪她。不加班的星期六,你一早去北角的传统街市,拎着蚌蛤、活跳虾、血水直冒的鱼头,搭小巴回到居住的赤柱。当时请来一位照顾母亲的帮手阿蒂,你依着直觉,教来自印尼的阿蒂用葱姜,烹煮出适合母亲的口味。

母亲觉得吃海产有益身体,每天饭桌上一定有鱼。母亲反覆说她小时候受宠的故事。「祖父母偏疼我,好的都留给我,惹其他孙辈在旁边嘴馋」,「从小我就听说,『吃鱼尾,有人疼;吃鱼头,有人喜』」,你母亲口里说自己懂得吃鱼,一边把剔出的鱼骨与鱼刺在饭桌上堆叠成一小撮。

母亲最喜欢夸耀她自己好命。客人来到家里,母亲总是由显赫的家世从头说。母亲提高声音:「我这辈子啊,落地就交运。」她说刚生下来 ,算命瞎子已经红纸上写明了,那个时辰出生的孩子会光宗耀祖,而她本身也果然争气,读书成绩好,县城第一个女大学生。大学毕业留做助教,认识了当时同是助教的你父亲,结婚时系主任当介绍人,婚礼场面空前盛大。说起当年的风光事蹟,母亲满脸是笑,她要别人仔细听着。

母亲好强,随时告诉别人她比你强的地方。在客人面前,母亲说她自己本应该读中文系,中学老师在作文课给她的评语,她至今还会背。所以,只要她愿意提笔写,就会成为一位名作家。你母亲指指旁边的你,对客人说:「至少,比她写得好。」

你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笑。从小,你习惯在母亲跟前点头称是。

母亲愈来愈适应孀居的日子。其中一件事,你却做得毫无成效。你原希望母亲建立属于她的社交圈,这目标始终没有达成。父亲在世的时日,母亲出入跟着父亲,多年来她没什幺自己的朋友,到老了,结交新朋友益发不容易。坐在同辈的老妇人之间,母亲总想要一个人主导所有话题。同样的话重複说,告诉别人她命多幺好、从小多幺伶俐、多幺受长辈疼爱那一套,外人第一次听了新鲜,再一次就颇觉无趣。你花不少心思,找出各种名目,请母亲同辈的老太太来家里,这一类聚会却很难持续。有时候是在外面餐厅参加活动,餐后有卡拉OK的余兴,母亲拿起麦克风,找不到配乐没关係,一首一首老歌她不停清唱。下首曲子轮别人,母亲立刻不耐烦,她撇撇嘴大声说:「现在的流行歌俗气,听了没意思。」

母亲交朋友困难,你就挪多点时间陪母亲。公寓大楼前的走道,你们来回散步。你向前,走小小的步,等着母亲面对你跨出一小步;你鼓励地望着她,等她跨出下一步。

回想起来,伴母亲在走道上慢慢挪移,那时候的你存着侥倖心理,你在等待一位老妇人的还魂过程。你望着母亲抚摸她自己的手背,藤蔓一样爬满了墨绿色静脉,她眼光里有青春的追怀。

出门时,你见到母亲在镶镜子的电梯里打量她自己。母亲轻拢头髮,掏出皮包里的唇膏,搽上后抿抿嘴唇。进去餐厅,母亲盯住别桌上的老妇人,她转头问你:「我们谁不显年龄?哪一个看起来年轻?」预知答案的她,眼里有一种胜利的光芒。

母亲想着容颜,你彷彿受到鼓舞。你带母亲逛街买衣裳,挑出一些套装让她试。你说:「旗袍老气,穿起来像清朝人。」你拍拍手又说:「外套加长裤,换个新造型,马上,年轻二十岁!」

你心里在打另一个主意,想的是母亲照镜子,镜中的她若是另一番风貌,说不定,岁月倒流,少女的她有机会返转回来。回到她婚前,回到她生命原初的那个女人,说不定,与你朝夕相处下去,她会开始从来没机会开始的母性感情。

那段父后的时日,你心里存有一份不敢说的奢望。你默默想着如今到时候了,没有父亲夹在中间,她本该是可以对女儿……从心底生出怜惜的母亲也说不定。

那时刻,你完全不知道,等着你的还有……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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